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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童年是在军营中度过的。
这所军营位于北京市的北郊,是一所培养炮兵干部的军事院校。
军号声是我来到人世间最先听到的音乐。军号唤我起床,军号伴我入眠。3岁的时候,我进了大院的幼儿园时,已能分辨起床号、熄灯号和集合号。
幼儿园的游乐设施比较齐全。有翘板、转椅、木马、秋千、滑梯,还有当时很新潮的攀登架。不知为什么我们还是喜欢玩弄泥巴,惹得老师经常训斥我们。
幼儿园是按照苏联老大哥的模式来教育我们的。每天都上文化课,中午要睡午觉,起床后,大家围坐在桌子边,阿姨给每人一个熟土豆,一小碟白糖,有时是水果和牛奶。
我最不喜欢阿姨每隔两三天就检查一次手指甲,一发现你的指甲长了,或是有黑垢,就抓紧你的手指头,把你的指甲剪得圆圆的,象小女孩的手。
和我一样,许多小朋友都不喜欢剪指甲。有时候还发生过把手指剪破的事。孩子告诉了父母,这些行伍出身的军官立刻去骂阿姨。阿姨强调这是苏联教育方法,这些军官便哑口无言,马上给阿姨道歉。拉大旗做虎皮,阿姨为我们做了榜样。
这些军人大多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庄稼汉,性格直率、粗鲁,文化程度不高,就是有了点文化,依然是骂骂咧咧的。这些中层军官稍有不顺心,便破口大骂,粗话十分自然、流畅地喷射出来,经常叫人接受不了。战争时期,上级、下级均能理解和容忍,因为战斗、战场需要他们。全国解放了,而他们却积习难改。
但是,这些行伍出身的庄稼人特别信服苏联大鼻子。我们大院里的“喀秋莎”火箭炮是最好的证明。阿姨知道这点,她一抬出苏联这面大旗,这些军官就只有小声嘟囔:“他奶奶个熊,他妈妈个×,大鼻子每天剪指甲,跟娘们儿似的,还能造出这么厉害的大炮,真他妈的没想到。”
我从来不向父母告阿姨的状。有时候,阿姨把我的胳膊拉得脱臼,我也不会去告状。我两岁时,很不听话,家里的保姆就使劲拉我的胳膊,她往上拉,我向下坠,我的胳膊就脱了臼,疼得我大喊大叫。后来,我就落下了容易脱臼的毛病。
隔一段时间,老师都要抽出半天时间领着我们去看各种各样的大炮。有时还能看到参加天安门阅兵式的大炮。脱去炮衣的大炮,显得十分威武。站在被誉为“战争之神”的大炮前面,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,也常常肃然起敬,不再吵闹,不再嘻嘻哈哈。武器总给人一种威严的氛围,大炮则有一种震摄力。那雄武的大炮就是力量的象征。
我家后面是一条笔直的马路,过了马路是一条小河,走过河上的小桥就是幼儿园。每天早晨,我自己去幼儿园。晚上,妈妈来接我回家。我不喜欢大人接,经常趁阿姨不注意时悄悄地溜出去,自己走回家。
我小时候就不喜欢大人的呵护,总是想表现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,而且还有能力帮大人的忙。
有一年夏天,我用高梁秸做飞机和眼镜,一不留神,尖硬的高梁皮一下扎进了我左手食指的指甲盖里,疼得我使劲大叫,回家后我没有告诉父母。我觉得是自己不小心造成的,后果就应该自己承担,这才象个男子汉。手上的伤哪里瞒得过父母,高梁皮扎得太深,几天后,整个指甲都脱落了。将近一个月,我像伤兵似的把手吊在胸前,十分狼狈。小朋友们都叫我国民党伤兵。
我大妹妹出世后,奶奶从老家要来了一只白色的小奶羊,尖尖的犄角,大大的眼睛,最可爱的是那奶羊下巴上长着一撮小胡子,向前翘着,有着十足的绅士风度。
自从有了奶羊,我就成了小牧童。放羊就是我的事了。每天早晨我都拉着小奶羊到我家前面的小土坡上让它去吃草。到了星期天,我就放一天的羊。开始,我是兴致勃勃,后来,就觉得没意思了。放羊的时候,不再牵着它到处跑,或找嫩草地了,只是把奶羊领到有草的地方一拴了事。小小的年纪我开始知道了寂寞。奶羊在吃草,小山坡上除了我就再也没有别人了。蓝蓝的天幕下,一切都是静悄悄的。我躺在草地上,看着白云慢慢地变换着形状,慢慢地飘浮、慢慢地飘散。时间就这样轻轻地、轻轻地流逝,直到奶奶、妈妈或是哥哥来叫我回家吃饭。那时候,每个星期天只吃两餐饭。上午10点和下午4点是吃饭时间。有一天我去放羊,竟然在那个小土坡上躺了一天,忘记了回家吃饭。天都黑了,家里人才想起我,把我从草地上拉回家。我现在一点儿也记不得那天我想了些什么,竟然那么长久地望着天空。看着白云。
寂寞了,去看天。看白云形状,看层次;如果是阴天,就琢磨灰度的变幻,这是一种消磨寂寞的好办法。然而,你被关进房间,就惨了。小时候,我出麻疹,就被关进房间,不许出门,怕传染别人。我在屋里坐卧不安,烦躁,无奈,想哭,想喊,想砸玻璃,想找人打架。但是,寂静吞没了一切。根本没人理你。我只能自己找乐子。爸爸、妈妈下班回来后,我高兴、喊叫,积极地、主动地帮大人做事,只希望能让我出去玩一会儿。我的要求总是被拒绝。开始,还要闹一闹,后来干脆不提了。自己找乐子。两个星期的“禁闭”,让我学会了忍耐寂寞。
其实,不管什么人都有寂寞的时候,只是,对待寂寞的方式不同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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